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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房的一夜

文/黃振聲
(受難者,1926/1/5生,涉1951/7/9「台灣省工委會桃園街頭支部、學生支部林秋祥等案」,判刑10年)

  民國卅九年(1950)十一月廿四日凌晨,桃園地區的天空尚未露魚肚白,數人穿著便衣自稱保密局人員以叛亂罪嫌犯把我和住在一起的另一位同是在睡夢中逮捕。不出數個小時又陸續抓來了廿五個人,後來才知道其中有公教人員、公司員工、商人甚至好幾個還是在學的高中生。我們雖然互不相識卻被併成一案押到台北保密局牢房關起來。

  當晚我即被提審,偵審官約莫四十多歲客氣的問我認識不認識曾永賢這個人。由於我和他同過事二、三年而且還是我的上司,當然我坦白承認認識。但接著問我曾某現在何處?我也坦稱他離職已有一年多不詳,不料他立刻變臉吼叫:「不坦白有你好看」隨即叫伺候在旁的打手打開探照燈,把發出來的強光對著我的兩眼直射過來,由於近距離我的兩眼很快的感到刺痛本能的閉起來。「張開來!」打手不許我再閉眼,在受不了的情況下我求饒說:「他非我親戚離開後不曾再見過確實不詳。」想不到居然惹怒了打手換來如雨般的掌摑使我的双頰立刻腫起來,雙眼直冒無數金星,但我還是一句話:「不知道,不敢無中生有說謊」。也許偵審官從我的表情察出的確沒說謊吧。令打手停摑並放我回房。同房的幾個人看到我鼻青臉腫的回來卻慶賀我幸運,原來拖著回來或抬著回來的已成司空見慣,我的倒是例外之一。

  約過了三個月的時光再提我,這一次意外的什麼都沒問,只見他在桌上攤開一張紙要我捺指紋,直覺告訴我是口供,我要求先看後捺。只見偵審官陰森森冷笑著撂下一句令人意料不到的狠話:「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即硬拉我的手在我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中蓋完了手印。

  約過了五、六天我這一群廿七個人被押送到警備總部軍法處。在此約過了五十多天才被提出開庭。五十多歲已有白髮的法官問:「何時參加匪幫組織」我才驚覺事態嚴重也明白了保密局偵審官不給看的理由。我當然堅決否認然而始料未及的,居然法官心不在焉的聽完我的辯詞即草草結束庭審離去留下一臉愕然的我。從此我始終甩不去忐忑不安的心情送走光陰的流去。約過了兩個月的某天黃昏時刻,我和另一同事以及併作同案的人(都關在不同的房間)突然統統被叫出看守所外的廣場,排隊時我覺察到少了七個,我暗猜他們一定凶多吉少說不定已經被槍決了。

  我們排好隊後被押到同一轄區的另一棟見不到一窗的建屋,隨即黑暗中二個人一組分別被推進疑似牢房裡。等到雙眼適應後透過走廊上吊著的電燈射進的昏暗光線,才弄清三面都無隙無窗的水泥壁,只有面對走廊的一面才有出入門和鐵欄隔成內外。

  這獸籠似的小牢房寬度約一公尺半深度約二公尺半,什麼設備也沒有連所踏的地板也是光禿禿的水泥,只有一個排泄用的木製小馬桶孤零零的放在後方的牆下。

  從每一房塞進兩個來計算牢房至少有十間,顯然為其特殊目的而建的,我也注意到看守也截然不同年輕且拿著卡賓槍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目光卻緊緊盯著每一房內的動靜,另外出現一個年老的卻完全相反,徒手並滿臉堆著笑容一間一間的探問有什麼可效勞。

  進房不久,意外的出現了一個高級軍官,仔細一瞧肩章是個上校。他慢條斯理的巡視了一圈臨走時丟了一句話:「明晨很早就要動身,早點躺下吧!」

  「死囚房!」傳進來一聲日語驚呼。

  「什麼,死囚房?!」我突然觸了電似的反射問。但很快的我深信不疑而怔住。

  異於尋常的牢房格局,看守的特殊裝備,老兵罕見的阿諛,高級軍官的言詞,加上全要槍斃的傳言在軍法處正在滿天飛;在在證實了這裡就是專關待宰的死囚房!

  「喂,老頭給我買一包香菸!」傲慢的語氣傳進來,我即時明白那是試探真假而發的。

  「是。是。」也聽到老兵唯唯諾諾的聲音,果然不一會兒看到他拿一包香菸回來。

  「給我每人分一支!」傳進來的仍是傲慢口吻。

  不一會兒,只見他拿一支香菸給我還想給我點火,因我不會抽煙婉謝了。

  至此不單是我似乎所有難友都百分之百堅信再也看不到明天了太陽了。

  我和同房的難友並肩默默的坐下閉起眼睛來。我的腦海開始像走馬燈急速的轉動:慈愛的母親、可敬的大哥、在學的幼弟以及每一個相處過的親戚朋友甚至連隔壁鄰舍的歐吉桑、歐巴桑,小弟弟小妹妹都一個接一個不斷在腦幕上顯現出來。他(她)們的一顰一笑和接觸過的往事鉅細靡遺勾起我無限眷戀感傷很想盡情的痛哭但我還是勉強忍下來。唉,他(她)們聽到我的死訊會怎樣呢?大概有的打死也不相信人人誇的好青年吉人天相不會這麼倒霉,有的深深慨嘆這是什麼世界老天沒有眼睛吧。至於家人一定哭得死去活來,兄弟姊妹尚能熬的下去。但是,只知工作三餐能夠溫飽就心滿意足的標準客家女的母親怎麼受得了一個好兒子居然遭國家槍斃,無論怎麼想也想不透所以然最後一定悲慟過度昏厥過去的,怎麼辦?此時最大的願望莫過於希望知情的人發發慈悲在她老人家壽終前千萬隱瞞她,使她相信我仍好端端活著。同時一怪念閃過我的腦海:當被槍斃倒下那一剎那奇跡出現,如變魔術般我的屍體一瞬間完全蒸發不剩什麼。對!這樣家人既可免看到我死屍的慘狀又可節省一筆收屍費、運屍費用。聽說收屍費要五、六百元加上運屍費至少要超過一千元以上,等於家人幾十天的生活費用哩!唉,我多麼渴望幻想成真。

  這樣種種思潮、空想、妄想交錯一起馳騁於腦海無止無境的當兒我彷彿看到前面壁上掛著一座大掛鐘,隨著鐘擺的擺動秒針也的答的答聲中有規律的移動,似乎不厭其煩的提醒我,你可貴的生命僅剩下多少時間了。這也使我對人的無常傷感不已。

  「咦,壁上有血字!」傳來的小小驚呼聲驀然把我拉回現實,我和同房難友不約而同站起來。透過昏暗的燈光睜大眼睛凝視,果然壁上處處有碗大已乾的黑血字:

    爭人權無罪,暴政必亡,惡有惡報,黑夜將盡……

  看著看著我覺到全身漸漸熱起來,是的,我們不會白死,我們的犧牲必然會喚醒受愚民教育而被矇騙的廣大同胞的,相信他(她)們醒悟後也一定會積極加入爭取正義、人權的行列,不推翻掉蔑視人權、草菅人命的獨裁統治階級一定不罷休。說也奇怪這麼一想久在心中翻騰的種種不快情緒不知不覺中漸漸平靜下來。

  我倆又重坐下,心平氣和等待大限的到來,等到似乎聽到從遠處傳進來的雞群報曉啼叫,我站起來靠近鐵欄向隔壁和附近的難友壓低聲音建議脫下囚衣換上私服,大限時有尊嚴的倒下去。

  「好,好建議!」傳來幾聲同意後大家很快的換好了。

  時間一分一秒在等待中流失,然而仍然沒什麼動靜。

  「奇怪,難道只是嚇唬嚇唬我們?」有人懷疑的嘟噥。

  「怎麼可能?沒聽過進了死囚房活的出去的」馬上有人潑冷水。

  大家都在鬼門關生死間徘徊受了漫長一夜的煎熬折磨,是生是死的謎題終於有了答案。昨夜曇花一現的上校突然又出現了,似笑非笑的問我們:「昨晚睡的好麼?」

  看到我們個個露出怒相自討沒趣說:「車子一到送你們去內湖新生總隊」。

  如此這般再等不了多久我們果然又見到太陽了。覺得今晨的太陽格外燦爛可親,但對當局無比殘忍的惡作劇刻骨銘心恐一輩子難以忘懷。

  在內湖待了幾天我們這一群又被送到綠島所謂新生訓導處的集中營直到刑滿。

  在內湖當局始將判決書發給我們。我迫不期待的翻開來看;我的天!我的部份短短二十幾個字卻換來十年有期徒刑!

  理由僅是「被告受曾永賢吸收參加匪幫組織已據被告自認或互相參證屬實」云云。所述一派胡言!一來我從未承認過,二來當時曾永賢尚未被捕無從對質,三來我被捕後就一直和另一被捕同事被隔離也從未提我們對質那來的互相參證屬實?無證無據即亂入人於罪,踐踏人權、草菅人命程度之深令人嘆為觀止。難怪保密局偵審官無法無天到不給看口供還叫囂要你死就得死!這算什麼標榜民主的共和政府?

  人權與和平有如連體嬰息息相關,無人權則斷無和平可言,這在白色恐怖統治時期暴露無遺眾人皆知。

  所幸,老天有眼,我在死囚房時預料眾多難友被判死刑或長期徒刑不會白死白坐,必定將引起大變革。果然不出所料,不久白色恐怖驚動了全島各地,促使許多人覺悟紛紛加入「人權鬥士」的行列,為爭取人權、捍衛人權而賣命奮鬦不輟,終於迫使踐踏人權的政權低頭收斂或改革或補償道歉等,人民得到了初步的勝利。但是,距盡善盡美的境界尚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進入21世紀「人權至上」「和平發展」已蔚為世界的主流,有利於我們繼續推動進行。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達成此種境界,讓我們子子孫孫們都在人人平等富裕和平的理想環境中過幸福快樂的生活,那麼為此犧牲的諸多難友可以安息了。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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